第8年

      秋風夾着咖啡豆的香味，店內播着周董的新專輯《跨時代》，阿勇獨坐一角聽得出神，耳邊卻傳來一把女聲。

      「先生，請問還要點些甚麼嗎？」

      阿勇心知店員催他結賬，於是答了一句：「沒有，聽完這首歌我便會走。」聽罷，店員收起咖啡杯轉身離開，阿勇拿起紙筆，聽周董開始唱：「好久不見你還好嘛……」

      「真的好久不見，我真想問：『你還好嗎？』」這刻阿勇又想起她。

      她，是阿勇的中學同學。因為她，阿勇才會聽周董的歌。因此每次聽他的歌，阿勇都會想起她。中二那年，他們初次碰面，周董的《可愛女人》是他倆的首個話題。

      「你聽過杰倫的《可愛女人》嗎？」她說。

      「哦！這首歌很紅，當然有！」

      「太好了！我覺得歌中所指的可愛女人就是我，哈哈！你同意嗎？」她說時一臉自信，期待阿勇的回應。可是，阿勇反覺唐突，但看着她，心裏卻有莫名的好感。過了良久，他才說：「嗯……很高興能認識你，真的。」

      從那刻開始，阿勇就喜歡了她，也迷上了周董。

      接着幾年他們雖不同班，卻天天走在一起：用同一個儲物櫃、同一本課本，上堂時彼此在書中留下片言隻字，又會偷偷互發短訊。可是，旁人都不會說他們是一對。

      因為，她有男朋友。

      阿勇一直沒開口，亦深知這種曖昧關係不會有結果。苦索思量，阿勇約她到咖啡店，準備跟她說清楚。

      「我知道他不高興，夾在中間的你亦一樣。為了令你過得更快樂，我願意離開。」說罷，他轉身離去，沒再回頭。那刻店裏播着周董的歌：「我知道堅持要走，是你受傷的藉口……如果難過，請你忘了我……」

      之後，他們不再用同一個儲物櫃、同一本課本，亦不再接到對方的電話。看着沉默的手機，阿勇並不習慣，甚至有點後悔。然而，自知沒勇氣打電話，阿勇決定每當周董推出新專輯便買一張，然後寫信一併寄給她，今年他一如以往，買了隻《跨時代》。

      此時咖啡店播着的歌已近尾聲，阿勇亦寫好將要寄給她的信：

      真的好久不見，我真想問：「您還好嗎？」

      剛從小玉口中得知您換了男友，他必定對您很好，對嗎？

      近來很忙，但我想見您。我們可以見面嗎？一年一次，就在周董推出新專輯時，可以嗎？我會等你回覆。好好保重！

      P.S.這張周董的新專輯是送給您的，雖然您可能早就買了。

一位好久不見的朋友

      阿勇將信摺好，放入桌上那份待寄的包裹，然後合上眼聽那熟悉的聲線唱：「冷戰早已經不流行，趕快回來到我身邊……」

      「唉……出道8年了， 咬字還是那樣含糊不清。不過也8年了，我還在空等，不知為甚麼。」想到這裏，阿勇抽了口涼氣。一下結他掃弦為這首歌劃上句號。

       阿勇看一下錶，想起是時候離開，此時卻瞥見……

 

誰也不容搬走我的乳酪

       萬物以千鈞一髮間迅速往後退，猶如時光倒流，腦海突然湧現大堆記憶，大堆像在昨天發生的記憶……

       Haw，如果你不改變自己，你就會被淘汰。」Haw，是我的名字，而逗號之後的，是Sniff在三年前對我的忠告。

猶記得那時的我，的確很害怕改變，一心只想求一份穩定的工，從此安穩地過下半生。然而，故事發展往往出岔子。我失業了，而跟我面對同一命運的還有我的同事Hem，一個食古不化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 Sniff也曾是我的同事，不過他早在裁員前半年已知道公司的財政不穩，跟下屬Scurry一起跳槽到另一間從事煤礦勘探的龍頭公司。Sniff就是如此先知先覺，又懂得未雨綢繆，而那句話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言猶在耳，我沒有因此改變，結果失去所有。

我氣餒，我失落，尤其是看着恆指由22,000點跌破17,000點的時候。我相信一切是股災惹的禍，而我只是其中一個不幸的人。我決定買醉，靜待恆指反彈上20,000點，邊等舊公司再聘用我。於是，我跟Hem每天都到「失敗酒吧」飲酒。

「吧枱滿是各式各樣的生果罐頭，你怎確保它們沒過期？」半醉的Hem開始發酒瘋，跟調酒師搭訕。

「只要常常嗅一嗅它們，你就會知道它們何時開始變質。當然，嗅不出不等於它們沒有變壞。」調酒師答得有點玄，令Hem很沒趣。我卻若有所思：也許在未發霉前，我也應該反省一下、改變一下，開始找工作。

之後，Hem照舊每天找我飲酒，我總是找藉口推說不去。直至這天，我首次到N區的龍岳煤礦公司面試。那裏是個滿是屏風樓的地方，比C區更封閉。走着走着，我發現地下穿了個大洞。我趴下探頭窺看，即感覺到一股濕重的氣息，夾帶着沼氣的味道。我知道這氣味的意思，洞裏的應該是煤。

「那個洞看似未被發現，也沒有被勘探的痕跡，說不定內裏都是煤，可令我們發大財！不如我們一起進去看看。」電話裏，我誠邀Hem去做些比買醉更有意義的事，但換來的只是刻板的拒絕：「嘟嘟……嘟嘟……」我打算孤身作戰。

我游繩入洞，怎料洞口突然傳來聲音：「誰也不容搬走我的乳酪！」緊接着數秒的沙沙聲，之後我失去重心。就在我快要墜地，失去意識的一瞬間，我發現洞底有個熟悉的人影，教我認出洞口的那個人，也教我憶起那調酒師的話：「當然，嗅不出不等於它們沒有變壞。」

洞底的人影是Sniff的屍體，洞口的人是Scurry，一個極功利的人。到底還是無人敵得過他，而我只能看着洞底的垃圾和一堆普通不過的石頭，享受我最後的時光。

那些年

「阿卓！你聽過5C班流傳的傳言嗎？」說話的是一個長髮及肩、樣子清純的女生。她叫沈澄，一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名字。

「噢！我是天下第一美男的事實這麼快就引起鄰班激烈討論了嗎？」三十年前的我，就是如此狂妄、自大，經常換來「你去死！」、「我想嘔！」等答案。然而，這次卻令我甚為驚喜。

「你很幼稚……那傳言是有關貽興的。聽說他將要來學校拍電影，題材是關於他學生時代的愛情故事。你覺得是真的嗎？」劈頭一句「你很幼稚！」往往是對付我這種人的最佳方法，足以令我無言而對。不過，那刻我心中暗喜：這傳言正好給我機會，給沈澄一個小驚喜。

對於貽興會否來學校拍電影，我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。當時若不是沈澄喜歡他，我也不會花三個月熟讀他的所有著作，也不會在她面前裝作是貽興的頭號粉絲。一切，只為了她。

       「哈，是不是真的，明天就會水落石出。信我！」面對心儀的女生，大部分男生都會誇大自己的能力，但不包括我。那天放學，我飛奔回家上網，在貽興的微博打了一篇千字長文，內容除了詢問那傳言是否屬實，還有大堆關於我和沈澄的事：

……貽興，我相信你之所以想拍校園電影，全因求學時期的你，有個心儀的女生令你至今仍無法忘懷。而我心中也有一位，她叫沈澄，就讀5B班。打從中二開始，我已喜歡她，卻一直沒勇氣表白。我知道現在我若不把握機會表明心跡，日後我一定會後悔，因此如果你真的會來沙田二中的話，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一把。我會非常感激你！

你的頭號粉絲

卓峰上

當時，自信到極點的我，竟然斗膽請大作家替我製造機會表白。不過，過分自信的人也會失敗。翌日，垂頭喪氣的我走到沈澄的座位前，說：「傳言是假的，貽興不會來沙田二中。昨天他以電郵回覆我了。」這意味着，我無法給沈澄驚喜。雖然沈澄聽後也有點失望，但原因顯然跟我的不一樣。

5C班的傳言被我道破後，大家又一如以往的上學放學，而我也如常跟沈澄一句沒一句的互相頂撞取樂。直至一日，校門外來了大堆記者，大家都衝出課室，各佔有利位置探頭看個究竟。我跟沈澄也不例外，站了在校門外的一條柱後偷偷張望。

      「請問5B班的沈澄同學在嗎？」話音剛落，沈澄一把抓住我的手臂，又驚又喜的看着我，而說話的，正是她的偶像貽興。